海(上)
季宥寒在玄关遇到管家,他递过礼盒:“麻烦转交。”
管家接过:“请稍等。”
管家转身进去,季宥寒站在原地。过了片刻,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。
裴徽谨从走廊尽头走出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,衬衫领口露在外面,手里拿着文件,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。
他走到玄关停下,看着季宥寒,眼神很平静,不带任何情绪。
季宥寒上前一步:“裴先生,我是雪粼的同学,季宥寒,我来看看她。”
裴徽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语气很淡,“上楼吧。”
“二楼左手第三间。”管家说。
“谢谢。”
季宥寒上楼,背后那道视线跟了他几秒,然后移开。
裴徽谨转身回书房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推开门,裴雪粼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,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圈。
一圈一圈,圈画得很密集,带着强迫性的重复。
听到声音她抬头,看到是季宥寒,把本子扔在一边。
季宥寒看了那本子一眼——整页都是黑色的圆圈,密密麻麻,中间有几个圈戳破了纸。
裴雪粼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床沿才得以站稳。
她穿着件宽松的雪纺上衣,袖子很长,盖住半个手掌,领口大,露出一侧肩膀,锁骨很明显,瘦削得有点过分。下面是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,脚踝上有明显淤青。
头发散着,刘海遮住小半边眼睛。
她走过来,拉着季宥寒的手腕,把他拉进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季宥寒看着她,裴雪粼看起来很虚弱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起来一直醒着,不过醒得太久了。
他想起电梯里裴雪粼蜷缩在角落的样子,整个人在剧烈发抖,手抓着他的衣服,抓得死紧。
那种赤裸的,毫无保留的依赖感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还在笑,但那个会崩溃的她还在里面,仿佛随时都会出来。
他觉得有点口渴。
季宥寒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,裴雪粼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,是几块手工巧克力,深棕色的,包装很精致。
她拿出一块,直接整块含进嘴里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。
然后她拉着季宥寒的手腕,把他拉到窗边坐下。
她挨着他坐,腿蜷起来,脚搭在他腿上,继续嚼巧克力。
窗外天依旧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。
季宥寒看了她一眼:“最近睡得好吗?”
裴雪粼摇头,咬着巧克力。
“做梦了?”
她点点头。她的手伸过去,指尖戳他的手背,戳一下,又戳一下,然后把手指伸进他掌心,勾着他的手指玩。
季宥寒没动,让她勾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什么样的梦?”
裴雪粼停下咀嚼,看着窗外。
“不好的梦。”
“想说吗?”季宥寒的声音很轻,“有时候说出来会好一点。”
她侧过身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巧克力掉在地上了。
“梦到那天。”她说,“一直梦到那天。”
八岁的裴雪粼坐在后座,安全带勒着她。
车窗外是黑色的海,天也是黑的,分不清界限。雨砸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。
爸爸握着方向盘,妈妈靠在副驾驶座上,两个人在小声说话。
“……不能再等了。”那是妈妈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爸爸说。
裴雪粼听不太懂,她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外面的雨。雨刮器来回刮,却怎么都刮不干净,玻璃上全是水。
车在山路上开,道路很窄,一边是山,一边是海。护栏就在路边,银色的、细细一条。
妈妈回过头看她:“粼粼,冷不冷?”
她摇摇头。
妈妈笑了,转了回去。
风很大,车在晃。
爸爸踩了刹车,车没有停。
他又踩、用力踩,脚踩下去,但车还在往前滑。
“刹车——”爸爸的声音变了。
妈妈扭过头:“怎么回事?”
爸爸死死握着方向盘,手指发白。车越来越快,前面是个弯,转不过去。
“抓紧!”
轰——
车撞上护栏。
伴随着巨大的声音,裴雪粼的头撞在椅背上,耳朵嗡嗡作响。
护栏断了,车冲出去。
脚下没有地面了,车在空中。
霎时间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风和雨。
然后——
砰——
车砸进水里。
玻璃爆了,黑色的海水涌进来,冰冷的,发咸的海水呛进鼻子里。
裴雪粼用力咳嗽,想呼吸,但全是水。
爸爸在用手肘一下一下地砸玻璃,玻璃裂了、碎了。
妈妈回头,手迅速伸过来,解她的安全带:“粼粼!出去!快出去!”
水很快漫到她腰,没过她的胸口、她的脖子。
妈妈抓住她,拼尽全力把她往碎掉的窗户推:“快!”
玻璃碴扎进她的胳膊,很疼,很快见了血,但她被推出去了。
海水裹挟着她把她卷走,她在水里翻滚,分不清哪边是上面。小小的孩子手脚乱划,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
终于,在父母的托举下,她的头冒出水面,吸了口气。
她艰难地回头,车还在那里,在往下沉。
车窗里,妈妈的手伸出来,海水里,那只苍白的手不断挥舞。
“妈妈——”
她哭着想回去,手脚拼命划,但海浪推着她,越推越远。
妈妈的手还在,在水里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然后沉下去了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只有黑色的海面和暴雨,她在水里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