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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反正她不是主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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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她们各自出场
      剧组收工比预定早了一个鐘头。
      天光未沉,棚外一片橘黄馀暉,刚刚走完排戏的程嫣坐在后场的休息阶梯上,卸了一半的妆,还没来得及换下戏服。
      她低头翻着剧本,指节有些发白。
      一抹熟悉的香水味飘过来,程嫣没抬头,却已知来者是谁。
      「哎呦喂,嫣姐可真是愈来愈有‘青闕’那味儿了,刚才那场戏我在后棚都看得起鸡皮疙瘩。」
      一个轻快的女声打趣着从后面绕过来,蹲在她旁边,捧着咖啡像来看热闹的江湖人。
      ——阿樱,剧组跟了她快七年的造型师。
      她妆容总是亮闪闪,指甲涂满猫眼胶,一笑起来眼尾吊得比谁都狠,嘴上总甜得发腻,手里却总有一笔不明所以的小帐。
      「你现在可要红啦,」她晃着手机,语气像说笑话,「我都帮你弄了个版本,留个后路也不错嘛。」
      程嫣微蹙眉,终于抬起头。
      阿樱点开手机,一段简短的剪辑视频跳了出来:
      【#青闕争议台词#】【#新人强改剧本?】【#沉若澜或将换角#】
      画面晃动但清晰,是私排那天的现场,从侧拍角度拍下的沉若澜与程嫣短暂对戏片段,镜头偶尔扫过言芷站在一侧的身影,但没有正脸,剪得聪明、含糊、足够挑事。
      「你这拍的……」程嫣语气未完,阿樱已抢先笑道:
      「放心啦,只是留个口风嘛。你不想要也行,我就发给我那边的朋友们参考,看看有没有热度。」
      她喝了一口咖啡,漫不经心地说:
      「现在剧组都这样,提前炒话题嘛。你记得吧,那年《秋鶯梦》那个角色,不就是被那个小姑娘炒热度后抢走了?你明明演得比她好——」
      「不要提别人的名字。」程嫣忽然打断,语气不重,却极冷。
      阿樱收了声,搅拌棒轻轻碰着杯壁,发出细碎声响。
      风从场边穿过来,吹乱她发边的发丝,却也没吹散她脸上的笑:「行行行,不提、不提。」
      程嫣站起身,背对着她,眼神望向正西沉的夕阳,像是要把什么话吞进去。
      「这次,如果还错过……就真的没机会了。」
      她没有说「不准发」,也没有说「别给我惹事」,更没有要阿樱删掉那段视频。
      阿樱没追上去,只是笑着看她背影远去,像是看一个终于愿意赌命的人,轻声说:
      「那我就当,是你自己点头了啊。」
      手机画面还亮着,剪辑软体里闪动着几个未完成的标题草稿。
      她按下「存档」,嘴角带笑。
      ——战火未起,刀已藏好。
      言芷抵达剧组时,天刚亮,棚边却异常热闹。她刚进门,就觉得不对劲。
      平常会跟她打招呼的灯光师老刘这次只是朝她点了点头,眼神躲闪;两个剧务在角落贴佈景板,小声说着什么,她经过时,语声戛然而止,但风把未收的碎语送进耳里:
      「……那句加的就是这段吧?」
      「也太故意了吧……不给人留馀地。」
      她没问,也没反驳,只低头走进化妆间。
      化妆间一早只坐了两位助理,见她进来也没说话,只默默让了位置。
      熟悉的造型师没像往常一样问「你昨晚有好好睡吗?」而是像在帮一个临时替补打理门面,动作快而不带温度。粉扑落在她脸颊上,每一下都带着一点隔膜。
      她照例没说什么,只轻声道了句:「谢谢。」
      然后坐回自己那一排镜子前,盯着里头略显苍白的自己看了一会儿。
      那些指向她的声音还未成风,却像无形网络包围过来——每个眼神、每句话尾的空白,都像是等待她自证。
      等到发饰最后一支固定针插好,她站起身,拿着剧本走向外场。手还没碰到门把,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
      对方神色不变,语气也与平常无异,却只说了简单一句:
      「沉姐在会议室等你。」
      那瞬间,她想起昨晚睡前反覆看的那些评论,与未回的那条未读讯息——来自沉若澜,只一句:「明天来,我们聊聊。」
      她点了点头,收起剧本。
      离开化妆间时,她感觉背后有什么目光贴着她肩胛骨上一路移动,像是视线里的风沙,无法驱散,只能忍着走过去。
      通往会议室的走廊很短,但她走得格外慢。
      那不是畏惧,而是她知道——门那头,是真正的风暴。
      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,亮得近乎无情。
      言芷推门进去时,沉若澜已坐在窗边的长桌前,桌上摆着一叠资料、一台平板电脑,以及一杯几乎未动的咖啡。她没有起身,也没有回头,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      语气如同往常,没有怒意,也没有安抚。
      言芷在她对面坐下,刚想开口,一份列印纸被推了过来,纸边还温着机器的热度。
      她低头一看,是一张张网评截图,有微博上的热搜标题,也有论坛的长文分析,甚至还有一些匿名爆料者的断句评语,红笔在旁圈了数句。
      「……‘抢戏成性’、‘私自加戏’、‘剧组不满’……」
      她的呼吸有些乱,正想说什么,下一秒,沉若澜将平板转向她,萤幕亮起,是那段私排片段的精剪版本。
      熟悉的画面闪现——她在聚光灯下跪地、说出那句「弟子,遵命」的瞬间,眼中盈着雾光。
      剪辑点恰到好处,音效压低,营造出近乎预告片的质感。画面结尾,是她转身离场的背影,以及几个观眾评论样式的浮文字:「这个眼神,我记住了。」
      言芷一时间语塞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「这是……怎么被拍到的……?」
      沉若澜看着她,语气平静如水:「你以为这个棚,就只有导演在看吗?」
      那一瞬间,言芷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——不是秘密,而是一场她原以为无人观察的试炼,其实从头到尾,都有目光在暗中审视。
      「我不是来责怪你。」沉若澜合上平板,将双手交握于桌面,「事情已经出了,现在该想的,是怎么把这件事转过来,让你站稳。」
      她停顿一下,语气不疾不徐:「这段影片,今晚就会以官方花絮名义释出。」
      言芷抬眼,怔怔看她:「……你要公佈?」
      「我们会说这是剧组内部排练片段,意外流出后受到好评,经公司整理决定正式释出作为‘预热花絮’。」沉若澜语气冷静而坚决,「这段画面已经热起来了,压不住。不如让它成为你的助攻,而不是致命点。」
      她指尖轻敲桌面,像在为这场风暴下最后一道定音。
      言芷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      她明白了。沉若澜没有责怪,也没有要她解释,而是直接划出一条路,让她走。
      这不是庇护,而是一种训练。
      「你怕吗?」沉若澜忽然问。
      她摇头,然后又点头,最后只能低声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      沉若澜的嘴角微微一弯,像笑,却没有温度:「这就对了。真正值得的人,从来不是没惧,而是即使惧,也不退。」
      她语气忽然一转,语调低了一阶:「但记住——我不是为了替你擦屁股才让这件事发酵。」
      她看着言芷,目光深得近乎无底:「我只是想看看,如果我把你推进这样的场面,你会选择沉下去,还是学会呼吸。」
      她的声音极轻,却像一句句钉进心底的嘶语:
      「要演,就得连疼也一起演。」
      剧组后场的小办公室里,言芷靠在沙发一隅,怀中揽着一本笔记本。
      窗外天色阴沉,像是雨将欲来。化妆间的耳语还在回响,她却像忽然听不见了。
      这十几天的经歷像一场脱轨的快车,把她从试镜的雀跃拖到网暴的深渊,又拋上了被推举出来当箭靶的前线。每一场排练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则评论,都像是一颗细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,久了,也就麻了。
      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某个夜晚哭出声,或是在角落里悄悄崩溃。
      但现在,她只是坐着,笔在手中,一笔一划地写下:
      「我被叫去‘谈话’了,谈话的方式是列印出热搜给我看。」
      「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那个人,但我是真的在努力。」
      「很多人不相信,甚至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了。但今天,我想试试看——不要去解释什么,不要再反驳什么。」
      「就让我把戏演好吧。哪怕只有我自己看见。」
      她的笔跡一开始有些颤,写到最后却意外稳定起来。落笔那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某个泥泞中爬了出来。不是清白,不是赢,而是——活着。
      同一时间,程嫣站在摄影棚的楼梯转角,手机萤幕上,是一则还未发出的动态草稿。
      她看着萤幕里那张截图,是她在书阁戏里抬眼那一刻的定格。
      「你真的要放出去吗?」身后传来阿樱半开玩笑的声音,「公司那边的人脉我帮你疏通好了,今晚这波声量下去,保证下週就有访问邀了。」
      程嫣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一笑,点了「暂存草稿」,关掉了手机。
      她想起副导林那天的话:「你要演得准,还是让人记得你?」
      她其实早知道答案。只是知道和敢去选,是两回事。
      她不是没有演技,也不是没有底线。只是这几年跑过太多龙套、扮过太多「前女友」「心机闺蜜」「漂亮花瓶」,已经让她连镜头都不再多看她一眼。
      如果这一次,她再放弃,那她可能真的只是永远站在别人的聚光灯边上,照不到半点馀光。
    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拉起衣袖,把刚才那则草稿删掉,重新打下一行字:
      「我不想再等下一个剧了。」
      「这一次,就让我当一次坏人。」
      「演也好,真也罢——我都要活得被记住。」
      她按下发佈,手机萤幕一闪,讯息出现在某个内部媒体群的首页上。她站直身体,转身走回摄影棚。
      风起时,两个女人都在行动。
      一个选择静默地演好自己,一个决定让世界记得她的版本。
      命运此刻没有选择她们,但她们,开始选择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