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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离岸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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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海雾
      云安市国际会议中心耸入中天,透过25层的落地窗看过去,似乎是因为太高了,空气稀薄,窗外银灰色的楼群和湛蓝的天空色彩分明。
      盛璋地产这场高端客户答谢宴设在会议中心最大的宴会厅。赶上了个好天气,衣着光鲜的赴宴宾客似乎是身份加持,看上去皆是意气风发。
      戚素扬表演的压轴节目,是之前获过奖的《次仁拉索》。放在酒会前,名字吉利,又可以作祝酒歌,顺理成章。
      她早早就拉着舍友江寒漪和同班同学一起来到宴会厅后台。从大二开始就参加各种演出,到大四这几年着实见过了不少世面,但能见到这么多政商界大佬的场面却是第一次,作为领舞她多少有些许紧张。
      终于捱到典礼流程过半,主持人报幕结束,戚素扬平稳心绪,带领女孩们踏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台前,众星捧月般地站在队伍中央。
      悠长的前奏从辽远天际飘来,舞台灯由暗至明,聚光灯骤然亮彻如破天光,映照在戚素扬明媚的笑脸上。
      台下第一排的贵宾席,挡在太垣集团总经理的鎏金色桌牌之后的手竟不由得握起了拳,秦慎予此刻的心脏应和着音乐的节奏剧烈跳动起来。
      戚素扬的舞台妆虽浓艳,却在她这张脸上无限适配,明朗眩目。秦慎予早就知道魏晋专门为他安排了这只舞,此刻却在凝望她时,失了神,甚至忘却了该怎样调整他滞重的呼吸。
      那一袭海蓝的藏裙,延袖曳地,舞动起来仿若缕缕月华,纤韧的腰肢带动着双臂环成圆弧的旋转,像是一轮皎月般圣洁莹澈。
      她裙角掀起的风翛然传来,在他的指尖轻悄颤动,他手心热热的发痒,仿佛在掌握她旋转的腰身。
      音乐接近尾声,戚素扬如鹰展翅打开修长手臂,张扬着奔放而蓬勃的生命的活力。一曲终了,她谢幕,翩跹走下台,俏步踢起裙裾荡出滚滚细浪,余波一圈一圈在他心中晕开。
      他想追上去,恰在此时电话响起,是助理霍轻澜“秦总,东南亚分公司有个比较紧急的临时线上会议需要您参加,10分钟后,您方便吗,舒总已召齐参会人员就位。”
      秦慎予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悸动过了头,沉声道“好。”
      “好的,参会地点是宴会厅所在楼层的勤政厅,我已派服务人员接应您。”
      他挂断电话,吩咐特助阿潮将提前准备好的花束和礼物送给戚素扬。“记住,不要让她难堪。”他叮嘱道,随后便由侍应生接引前往705会议室。
      后台人头攒动,完成演出的姑娘们盈盈巧笑着聊起了天,“没有事,我们就可以走了吧。”一个女孩问道。“工资去哪结?”
      “宴会厅旁边的工作间,”戚素扬答道“你们是紧张吗?小井的步子都飘了,这要是让老杨看见了,估计又要被她骂死。”
      “无所谓啦,我又不是领舞,”小井说着很神秘地压低声音,“你们看到第一排那个人了嘛?”
      “没有…”
      “你是不是说那个巨帅的!”唐晴颇为兴奋地凑过来,“我刚刚就看了他一眼,也差点跳错了!”
      “嗯嗯嗯!!”小井激动地点头,捣蒜一样,“那张脸太绝了,斯拉夫帅哥既视感,身材也好,简直是西装暴徒!”
      “你看得可真够细的!能坐在第一排的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沐沐打趣着给她出谋划策,“你现在去盯梢,等结束了,来个偶遇什么的,没准就嫁入豪门了。”
      “这活别人哪行啊?让我们领舞来!”唐晴阴阳怪气地说着搂过戚素扬肩膀,捏着她的下巴道,“先用这张脸把他迷晕。”
      “你自己怎么不去?”戚素扬拨开她的手反驳,她懒得应付这些没用的话,早已利落地卸好了发饰,穿回自己的衣服。
      “我哪有那个魅力~”唐晴笑着,却酸溜溜的,拍了拍她肩膀,“回头当上豪门太太,一定要记得我们这些出生入死过的好姐妹。”
      “去你的吧。”
      “请问哪位是戚小姐?”一声询问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。
      “我是…”突然被点名,戚素扬收拾背包的手停了下来,疑惑地举起,眼神茫然,像个小学生。
      “我是主办方运营部门的,方便请您借一步说话吗?”
      这位小姐姐带着工作牌,看起来面善得很,戚素扬迟疑点点头,“可以…我们的工资…”
      “哦,”她礼貌笑道,“我已经帮大家带来了。”她拿出几个信封一一分发下去,女孩们相视笑开来。
      “天啊唐晴,你这张嘴不会是开光了吧!”小井一脸八卦凑过身,“好好表现啊七七!”嬉皮笑脸地推着她的肩膀,直接给她怼了一个趔趄。
      戚素扬无奈地赏了她一个白眼,背上包,忐忑地随工作人员步至一个房间。
      她推门走进,保险起见,就站在门口,已有人已在此等候。她没有说话,着眼打量了一下。
      这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,高个子,穿着西装,身材健壮得像个保镖,面容看起来周正温和。她稍稍放松了些警惕。
      见她进门,这人拿起会议桌上的花盒,“戚小姐,我是太垣集团秦总的助理秦潮,您稍后是否方便,秦总想约您一起用个餐。”
      果然不出戚素扬所料,她照例得体地回绝,“不了,我朋友在等我,一会还要上课。”
      阿潮见她拒绝得干脆,便转换说辞,将花盒递到她面前,“没有关系,这是秦总专门送给您的,还请您务必收下。”
      说着他打开花盒正中那设计奢华,印着PIAGET烫金字样的礼盒,盒盖开启的瞬间,戚素扬触电般向后退了一步。
      盒子里是一条摆放整齐的项链,璀璨的钻石满镶其上,中间坠着一颗切割精巧的蓝宝石。
      戚素扬家境还算殷厚,爸爸开厂后,经常有闲钱给妈妈添些珠宝首饰,她即便不认识这到底是什么牌子,也能猜得出这泼天的价格。
      “不不不…”她乱了阵脚,向门边退去,被惊得期期艾艾“我…无…无功不受禄!”说着她打开门,张惶而逃。
      这一路丝毫不敢停,连电梯都不想等,直接从楼梯间一楼一楼地跑下去,直到跑出前台大厅,见了阳光,才放下心来。
      十月的北方天高云清,她却生出涔涔冷汗,寻了个僻静的树荫下气喘吁吁地拨通了江寒漪电话,风吹过来,吹透薄衣轻汗,寒凉浸入骨缝中。
      “寒漪…”这口气怎么也喘不匀,“你…你那边结束了吗?”
      “我正要打给你呢,你在哪?”
      戚素扬说了自己的位置,将身体掩耳盗铃地躲在树后。江寒漪虽是舍友,两人却不是一个系的,戚素扬学的是舞蹈表演,江寒漪是美术教育。
      这场商演是杨老师朋友特邀的,当时还差了两个礼仪。杨老师向戚素扬点名让江寒漪来,还差一个名额,自然就叫来了江寒漪同班好友陈安安。
      宴会还没结束,戚素扬有些犯嘀咕,不知道江寒漪提前出来能不能领到工资。
      没多一会,江寒漪从大楼里出来,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,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戚素扬身边,突然大声发问:“嘿!你鬼鬼祟祟地在干嘛?”戚素扬吓得直向后退,畏畏缩缩的。
      “你吓死我了!”戚素扬手按在胸口,稳了稳心神,煞有介事地贴近她耳语,“我们先撤,离开这个是非之地!”说罢,拉过江寒漪的手。
      “嗳…”江寒漪一声惊呼,戚素扬停下来,发现她手腕处有一片鲜红的挫伤,边缘已微微发肿。
      “怎么弄的?”
      “颁奖典礼下台的时候被陈安安踩到裙子了…”
      “陈安安?”一提到江寒漪的这位好朋友,戚素扬就难掩醋劲儿,她眯起眼睛,挑拨离间,“她是故意的吧…”说罢又环顾了一下周围,问道:“她人呢,怎么没一起出来?”
      “酒会还没有结束,我实在不想坚持了,就提前跑出来了,”她沮丧得叹道“连工钱都没结!”
      “我的给你,”戚素扬二话不说,拿出自己的那份,塞到江寒漪手中。
      “你留着吧,”她推了回去,忽想起戚素扬说的话,又问道,“你怎么回事,被吓成这样?”
      “刚刚有个老总想约我吃饭,把我叫到单独的房间,本人没出现,派一个人高马大的助理,还要送我项链,p-i-a什么的。”
      戚素扬提起项链那诡异的幽光依旧惊魂未定,她出场表演的机会多,追求者也不少,顶多送个花,递个名片也便罢了,这个阵仗属实是第一次。
      “P-i-a-g-e-t?”江寒漪马上拼了出来,她妈妈有不少这个牌子的首饰,起手就是几万,家里出事后,能变卖的都卖了。
      “是这个!”戚素扬用力点着头,“上面全是蓝宝石和钻石…”
      “嗯…”江寒漪点点头,心里忖度着——全是蓝宝石的项链,估计动辄就要几十到上百万。初次见面,就送这么贵重的礼物,绝非简单地彰显财力,“不会是那个周先生吧?”
      “是个什么总来的”戚素扬皱起眉努力回忆,刚刚太懵了,实在没听清,“但不姓周!”
      不过说起这个周先生,属实是个神秘人,自从戚素扬参加一些演出和舞剧开始,几乎每次都会收到周先生送的花,这个人却从未出现过。戚素扬对花粉过敏,收到的花无论是谁送的,都会喂给垃圾桶。
      “还好不是…人家几年如一日默默送花给你,都被你信手丢掉…”江寒漪怕戚素扬多心,便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      若真是同一个人,那目的就太明确了,之前不露面或许是事出有因也或许是在背后试探。这次依旧没出面,却直接明牌,出手就是百万级首饰,无非就是在宣告,他的能力:支配戚素扬的能力。
      江寒漪欲言又止反倒让戚素扬更心慌,她想象出一个身穿花衬衫,带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的男人,夹着雪茄,冲她邪魅一笑,露出一口大金牙,不禁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      “幸亏我跑得快,要是被脑满肠肥的黑社会老大圈禁起来,韩筝不得哭死。”
      “哪有的事,你脑子里成天污七糟八的想些什么东西。”江寒漪薄嗔着宽解道,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。挽住她向出口亦步亦趋的走去。
      两人正走着,身边忽开来了一辆银灰色卡宴缓缓在她们身边滑停,戚素扬警惕地弓着腰躲在江寒漪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,当看清下车的是个陌生人,她才松了口气。
      “江小姐,我是魏总的司机,魏总安排我送你”他递过来一个信封“这是你的工资。”
      江寒漪报以礼貌微笑接过来,点了点,还好里面的钱不多不少,放进背包后,果断拒绝道,“不用麻烦了,我只是擦伤,没有关系的,谢谢您!”说着,对方正要问什么便拉起戚素扬快步离去。
      “为什么不用麻烦啊,”戚素扬不解,“魏总是谁?也是个秃头老板吗?”
      “少废话,”江寒漪斥责她,“跑就完事了。”两人头也不回地向着出口飞奔而去,比体测800米还要努力。
      “停…”跑到园区外的人行道上,戚素扬累得撑着膝盖“快累死我了…”她深深地喘息着,看向抚着胸口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江寒漪,“你说…咱俩图什么?”说着两人笑作一团,“走!打道回府!”
      “哎呀!”刚坐上出租车,戚素扬没有缘故地突兀叫了一声。
      “你怎么一惊一乍地”江寒漪怪道,“你的工资丢了吗?”
      “不是!!”戚素扬失落的撇了撇嘴,“刚才跑得太急了,我的托尼乔巴丢了…”
      “你挂在背包上的那个公仔吗?”
      “我妈妈去日本交流表演的时候给我买的…”她眼里浸满泪花,忿忿道“该死的秃头老板…”
      “别哭别哭,”江寒漪抱住她拍着背哄道“就当它替你挡灾了,”
      秦慎予手里摆弄着她遗落的滑稽可爱的玩偶,看着礼盒里被拒绝的项链,眼底的光渐渐沉下去。
      初识那年,她才六岁,粉妆玉砌,娇憨可爱。在那片沙石滩上,踏着海浪追在他身后。那时的她很是淘气,在海滩上不管不顾地疯跑,一不留神就扑进了浪花里。
      他还记得她额角的碎发被海水浸得卷曲起来,像个洋娃娃,他曾戏称她作“小绵羊,”那时的戚素扬很喜欢这个绰号,一听到便咯咯地笑着,那双大大的眼睛便弯成月牙。
      四年前,同一片滩涂,又遇到了17岁的她,迎着熹微的晨光,踩着海浪。秦慎予将车停在路边,默默地凝望,忽然,她转过身望向爸爸妈妈的方向。
      平稳的心率惶然跳错了节奏,旖丽的朝晖铺洒在海面上,层层瑰色的柔波卷着碎浪向她漫涌而来,也漫入他心的荒漠。
      那一遇,将裹缠在他心上的幽暗撕开了一道口子,光照进来,竟然是如此温暖明亮。他要跻身到无人之巅,让那束光彻彻底底地属于他。
      不曾想,这四年来,在他注目下成长得张扬自信的女孩,竟然还是这样天真胆小,他不着痕迹地在唇边划过一丝玩索的轻笑。
      “秦总,需要继续联系戚小姐吗?”这是秦慎予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这样热忱,阿潮也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。
      “不用,”他放下乔巴玩偶,“跟我去趟新国分公司。这里派人照看好,至于那个韩筝”他的眼神倏尔明锐,“不用刻意干涉他,慢慢来。”